为一只狐狸悲伤散文
山野里很静,没有一丝风。早上上山时,是有风的,可能是上午的风被风吹走,风随着吹走的风走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没有风,只剩下寂静。寂静的大地,对于人来说,是恐怖的。没有人愿意呆在没有风的山野里,被恐怖包围,孤单、落寞、窒息。
我在那一刻,被无边的孤独萦绕,我感到呼吸压抑,胸腔沉闷。四野里,只有树,密密麻麻的树,遮天蔽日,阳光从树叶的间隙穿过,直射在我的身上,有一种骚热的感觉。还有一些灌木和花草,灌木上已经没有了花朵,只剩下果实,有的红,有的青,还有的黄。花草多是一些野菊花,开着细碎的花,黄色的,阳光照在花朵上,黄灿灿的黄着,黄的晃眼。
我在山上,采摘野果子。九月是收获的季节,山里的野果,大多都熟了,红的山楂,黄的柿子,青的猕猴桃,还有铁红的毛栗子,深红的酸枣,到处都是果子。我摘的是山楂和毛栗、柿子,山楂可以卖钱,毛栗子、柿子可以吃。我的两个篮子,一个装着山楂,一个装着毛栗、柿子。我挑着担子,在茂密的林子里穿行,一步一步向山下走。
走在山路上,总觉得两腿迈的不开,有点慢腾腾的感觉。其实,走得并不慢,我听见脚下带出的风声“呼呼”地响。静默的山野,总有点让人感到可怕,我像一只逃跑的兔子一样,急于摆脱猎人的追赶。
可能是走的太快的缘故,汗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额头上的汗,从鬓角流下,流到眼角,涌到眼睛里,两眼一片混沌。近百斤的野果子,压得我气喘吁吁。我放下挑子,坐在一块石头上,点燃一根香烟,美美地抽了一口,顿时觉得有一种轻松舒适的感觉。
终于刮过来一股风,是从山上刮过来的,顺着山沟,掠过树林,在我的身上撩了一下过去了。风很猛,刮得树叶“哗啦啦”响,树下的花草,也摇起了头。还有几片发黄的树叶,从树上飘落下来,落到我的头上,在我的发梢上稍微停了一下,又随着风翻飞着向前飘去。
风就刮了一阵,又停下了。树梢也停下不动,草也不再摇头。我掐灭烟头,拍拍屁股,准备下山。就在这时,前边的一簇草丛晃动起来,我以为又刮风了,可树梢没动,看看别处的草也没有摇头,知道不是风,不是风草怎么会动呢?
我从地上捡起钩担准备走,刚直起腰,草又“哗啦啦”地响了起来,接着听到一声轻微的“呜呜”声。是啥在响动呢?我走过去,想看看草丛里有什么东西,还未走到草丛,我看到一团红色的东西从草丛里冒了出来。我的头发竖了起来,打了一个寒颤,我迅速抓起手中的钩担。可那红色的东西并没有扑过来,我试探着走过去,终于看清了,是一只狐狸。
看到我,那只狐狸动了动身子,稍显恐惧,但没有逃跑。我小心地向它靠近,它没有再动,而是平静地卧在那里,瞪着迷茫的眼睛看着我。我感到惊奇,我看到过很多只狐狸,见到我撒腿就跑,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。可这只狐狸,却出奇的冷静,就那么看着我。
我走近狐狸,蹲在它的面前,狐狸眨了一下眼睛。我用手摸了一下它的头,它依然没有动。我摸它着它的头,感觉有点烫。我想,狐狸是不是生病了?
我想把狐狸翻过来看看,可我的手刚一使劲,狐狸吓得缩作一团。我再次轻抚狐狸的头,待它平静后,我翻开它的腿,看到它的大腿根部,有一处伤,伤口周围的毛发与血粘连在一起,伤口正在化脓,绽开的腐肉中露了出了白森森的骨头,一股难闻的臭味随之而来,让我感到恶心。
我明白了,这是一只严重受伤的狐狸。如果不及时救治,这只狐狸可能很快死于伤口感染。于是,我伸出手想抱它,可它此时却挣扎起来,不让我抱。虽然它的挣扎是无力的,但我明显感到一种拒绝。我轻轻地摸着它的头,对它说:你不要害怕,我不会伤害你的,你要是想继续活下去,就听我的话,跟我回去吧!
狐狸似乎是听懂了我的话,我看到它的眼睛里泛着一丝温和,一丝忧伤,还有一丝感激。我把它抱起来,它不再挣扎,很温顺地躺在我的怀里。我把它放在篮子里,带回了家。
回到家后,我下山到集镇买回来了退热消炎的药品。在母亲的帮着下,我给狐狸消毒,剔除腐肉,然后敷药。狐狸躺在母亲的怀里,十分的配合。在消毒时,酒精的刺激,十分的疼痛。我看到酒精涂在狐狸的伤口上时,疼痛使它忍不住地颤抖。但是,狐狸竟然没有叫出一声。母亲说:狐狸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,你在为它治伤,吱都没吱一声。
说实话,我也感到惊奇,一只动物,强忍着疼痛,竟然没有叫一声。不要说是狐狸,就是人,酒精涂在伤口上,也会止不住喊叫几声。可是,这只狐狸始终没有叫唤。那一刻,我对狐狸产生了由衷的敬佩!人都无法做到的事,狐狸做到了。
狐狸是食肉动物,可是我没有钱,无法为狐狸买来新鲜的肉。我在山溪里抓来了几条鱼,它的营养品,就是每天几条鱼,好在山溪里还有些鱼。抓不到鱼时,就抓螃蟹,没有螃蟹,就喂一些饭,不管是什么饭食,狐狸都吃得很香,从不挑食。
十来天时间,狐狸的伤口基本愈合,它可以慢慢地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走动。父亲说:狐狸吃鸡鸭,小心咱家的鸡鸭被它偷吃掉,不要好心没好报。狐狸,毕竟是野牲口,不通人性的。
母亲说:谁说狐狸不通人性,那天给它治伤,那么疼,狐狸连吱都没吱一声,要是换做你,你能做到吗?依我看,狐狸比人还懂事。
父亲说:小心没大差。要是鸡鸭被狐狸吃了,你就不说狐狸通人性了。
母亲说:没事,不会的。
半月过后,狐狸的伤全部好了。父亲说:你打算怎么处理?养只狐狸总不是办法吧!
我说:哪里来还哪里去,就把它放生吧!
父亲说:现在狐狸少了,很值钱的。要不就把它卖掉吧!能卖几百块呢?有人给我捎信说,县城有人想出高价,人家养着玩呢,也不伤它的性命。
我说:不行。城里的人啥不敢吃?
父亲说:把狐狸卖了吧,几百块钱,够翻修房子用的。你也老大不小了,把房屋收拾收拾,娶个媳妇,我和你妈等着抱孙子呢?
母亲接住父亲的话说:你就知道钱,人啊,不能为了钱黑了心,咋说也是一条性命。就放生吧!母亲信佛,有着慈悲的心肠。
父亲说:我就是说说,不卖就不卖吧!
我决定明天就把狐狸放生,说实话,我有点担心,怕夜长梦多,出什么事。那天我抓了几条鱼,让狐狸饱饱地吃一顿。然后我抱着狐狸对它说:我们已经相处半个多月了,明天你该回家了。虽说我也舍不得你,但这里再好,不是你的家,你的家在大山里,在树林里,只有回到你的家,你才是安全的。你知道吗?
狐狸看着我,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。它好像在告诉我,难道这里不是我的家吗?
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有亮,我就带着狐狸进山了,我把它带到原来它受伤的地方,那是一片草丛,很茂密的。我把它放下来,对它说:我把你送到家了,你走吧!它好像听懂了我的话,转过身,扑进我的怀里,瞪着眼睛看着我,不肯离开。我看见,那一刻狐狸的眼里,泪花闪闪。突然我的.心不住的悸动,一阵尖锐的疼痛弥漫开来。
我轻轻地摸了一下狐狸的头,对它说:走吧!狐狸迟疑了一下,没有动弹。看着狐狸不动,我推了它一下,大声说:走吧!狐狸好像听到了命令,撒开腿就跑,跑出几十米远,又停下来,望了望我,然后钻进了一片树林。
送走狐狸后,我去一个伐木场伐木,在伐木场干活的一个月时间里,我几次做梦,梦见狐狸又回来了,亲热地扑在我的怀里。一个月后,我从伐木场回来,母亲看到我就说:那只狐狸没有走,就在后山里,还回来了几次。
第三天晚上,我从外面回来,刚进屋,就看到两束蓝幽幽的光向我射来。我拉开电灯,看到狐狸蹲在我的床边,看到我,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。我没有想到,狐狸真的又回来了。我坐在床上,抱着狐狸,抚摸着它的头说: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!明天,你还是走吧!
我再次把狐狸放归了山野。我知道,它是属于大山的。我无法保证,它跟人住在一起,不会发生意外。那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结局。
那天,我带着狐狸,向后山走去,我在前边走,它在后边撵。有时它在前边走,我在后边追。走到上次放生它的地方,我没有停下,继续往前走,一直走到山顶。在高高的山顶上,我对它说:记住,不要回来,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。
狐狸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,它扑到我的怀里,在我的脸上蹭来蹭去,不愿离开。我用力把他推开,瞪着眼大声地说:你走吧!不要再回去了。狐狸愣怔了一下,围着我转了几圈,然后慢慢腾腾地向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突然转过身,前腿跪地,冲着我做了一个揖,然后掉头跑了。
看着渐行渐远的狐狸,我的眼眶发酸,不知觉不觉,泪水流了下来。我冲着狐狸的背影,大声地说:记住,不要回来!不要回来!
我再次去了伐木场,我要挣钱,把房屋翻修一下。就像父亲说的那样,收拾收拾房子,娶个媳妇吧!是的,我都二十七岁了,在农村,已是大龄青年。
春节前,我带着用汗水挣来的一千多元钱回来。刚进屋,母亲再次告诉我一个关于狐狸的消息。母亲说:早几天,后山林场里的护林员抓到一只狐狸。听说那只狐狸一直在山里转悠,那个护林员就下了十几个夹子,把那只狐狸抓住杀死了。
我知道,狐狸是因我而死。它不愿离开,就是为了曾经的救命之恩。狐狸与我,有一种割舍不下的感情。
我放下东西,向后山跑去,我要看看那只因我而死的狐狸。在林场的一座房子前,我看到了一张狐狸皮,红色的。四肢被钉子钉着,张在墙上晾晒,远远看去,像一团火。那团火在我的眼里燃烧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我看到了一片燃烧的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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